斯文在兹:铅山午后访鹅湖书院
《斯文在兹:铅山午后访鹅湖书院》
(散文)
二00九年初春,因为铅山一处由赣入闽高速公路隧道工程爆破事故造成人员伤亡的现场紧急核查处置,作为安全处长的我便与交通厅安全生产处的几位同行连夜赶赴现场。处置完事故的紧张善后事宜,已是翌日午后。身心俱疲之际,当地分管工业的副县长说:“带你们去一个地方,不远,鹅湖书院。”
我没想到,这场因事故而起的行程,竟会在心灵深处撞响千年的钟声。
书院坐落在鹅湖山北麓,坐南朝北,占地约八千平方米。走过头门,“敦化育才”的匾额静悬其上,两侧楹联写着:“朱陆之讲席犹存,鹅湖钟川岳英灵。”这十六个字,将一座书院与整个宋代理学的脉搏紧紧相连。
穿过门庭,一座石牌坊赫然矗立。它建于明正德六年,五百余年的风雨雕琢,让青石温润如玉。正面额题“斯文宗主”,背面刻着“继往开来”。我站在牌坊下良久,想这八个字的分量——所谓“斯文”,非止文章词赋,而是文明的火种;所谓“宗主”,非止一时一地,而是千秋万代的传承。“继往”是接过前贤的薪火,“开来”是照亮后人的路途。一座书院,竟敢以如此宏大的命题自许,这是何等的自信与担当?
牌坊后是泮池,池上架着单孔石桥,名唤“状元桥”。桥并不雄伟,甚至有些清瘦,可它承载的,是千百年来无数士子“鱼跃龙门”的梦想。我未敢踏上,只站在池畔凝望——那桥上的青苔,是无人走过的寂寞,也是无人敢轻慢的庄严。
步入讲堂,面阔三间的空间豁然开朗。两侧墙壁上,“忠、孝、廉、节”四个大字,相传为朱熹手迹。笔画朴拙而气象森严,每一笔都像在叩问来者的内心。我忽然想起刚刚经历的现场——爆破后的碎石、伤者的呻吟、家属的眼泪、连夜处置的焦灼……那些是人间的苦难与责任;而此刻站在这里,面对这四字箴言,我仿佛听见另一种声音:灾难之后,我们拿什么安顿人心?忙碌之外,我们用什么滋养灵魂?
讲堂无声,却似乎在问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继续向南,地势渐高,御书楼矗立在中轴线的最南端。清康熙五十六年,这座楼为珍藏御书而建。楼内悬挂着康熙御书的匾额——“穷理居敬”,以及那副著名的楹联:“章岩月朗中天镜,石井波分太极泉。”以铅山本地山水,喻指理学精微——月色朗照如明镜,泉水涟漪见太极。这是何等的胸襟,才能从一山一水中看见宇宙的秩序与人心的法则?
东西两侧的号舍,整齐排列如旧。那是昔日士子们读书的地方,小小一间,仅容一几一榻。我推开一扇虚掩的门,仿佛还能闻到墨香,还能听见百年前的晨诵暮读。他们在这里苦读,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为了“穷理”,为了“居敬”,为了在方寸之间,安放一个民族的魂魄。
然而,真正让鹅湖书院成为精神丰碑的,不是这些建筑,而是两次载入史册的相会。
八百五十年前的南宋淳熙二年——公元1175年,那也是一个寻常的夏天。吕祖谦邀请朱熹与陆九龄、陆九渊兄弟,相会于鹅湖寺。朱子是理学集大成者,主张“道问学”,强调格物穷理;二陆是心学开创者,主张“尊德性”,倡言发明本心。双方围绕“教人之法”,激辩三日。
没有刀光剑影,却有思想的交锋;没有胜负输赢,却有真理的追寻。陆九渊当场赋诗:“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沉。”直指朱子之学“支离”;朱子虽未当场反驳,事后亦深思不已。这场辩论,没有统一观点,却开创了中国学术史上自由争鸣的先河。它告诉后人:真正的学问,不是盲从,不是附和,而是直面分歧,坦诚交锋,在碰撞中逼近真理。
十三年后的淳熙十五年——公元1188年,又一个冬天。辛弃疾与陈亮,在这里相聚十馀日。那已是辛弃疾被罢官闲居铅山的第八年,他五十一岁,陈亮四十六岁。两个矢志抗金却报国无门的志士,在鹅湖寺“长歌相答,极论世事”。
我能想见那个画面:窗外风雪漫天,屋内炭火正红。他们谈的不是风花雪月,而是沦陷的河山、北望的中原、未竟的抱负。辛弃疾后来寄给陈亮的《破阵子》,便是这段情谊的最好注脚: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这哪里是词?分明是一颗“男儿到死心如铁”的赤子之心!而那句“可怜白发生”,又是何等的悲怆与不甘!
如果说朱陆之辩是哲学的交锋,关乎“如何认识世界”;那么辛陈之晤,则是家国的担当,关乎“如何改变世界”。两次盛会,让一座书院完成了从形而上到形而下的完整闭环——既要穷究天人之际,也要关怀苍生之苦。
我忽然想起我们此行的缘由。隧道爆破事故,那些伤亡的工友,那些悲痛欲绝的家属,那些连夜处置的同行……我们做的,不也是“事”?不也是“世”?生产安全,守护那生命之唯一,防患于未然,是格物致知;应急处置,安抚人心,杜绝后患,保障建设者不受伤害,是明德亲民。八百年前鹅湖的辩与晤,何尝不与我们今天的奔波有着隐秘的关联?
走出书院时,夕阳正越过鹅湖山,把整座建筑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我突然理解了中国文化中“斯文”二字的真意——它不是书斋里的清谈,不是故纸堆里的考证,而是面对灾难时的沉着,面对苦难时的悲悯,面对分歧时的包容,面对理想时的坚守。
那个因为事故而来、因为书院而震撼的午后,成为我职业生涯中一次隐秘的洗礼。此后每当我疲惫、迷茫、困顿,便会想起铅山,想起那座藏于山中的书院,想起那些先贤的身影。他们用八百年的时间告诉我:无论世事多么艰难,总有一个地方,安放着“斯文”;无论人生多么困顿,总有一种精神,等待着“继往开来”。
鹅湖无言,斯文在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