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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稻草,那条带

日期: 2026-03-08 16:16:52  陈齐斌/文 刘谦/转发     来源: 红村社区

 

《那根稻草,那条带》

(散文)

  

       

       那条带子,静静地悬在那里,灰蒙蒙的颜色,不起眼,甚至有些碍事。大多数人视而不见,或者嫌它箍在身上别扭,便随手将它撇在身后。它也就默默地缩在角落,像个受了冷落的忠仆,从不争辩,从不解释。可我知道,它哪里是一条普通的带子,它是悬在生死边界上的一根稻草,是用血泪写给人间的一行字。

  

 

       我的记忆里,有一条路,昌九高速公路,平坦宽阔,风驰电掣。它通往九江,一个有着庐山和鄱阳湖的地方。可这条路,也通往我心上两块沉重的碑。

 

第一块碑,是为我的老处长立的。

 

 

        那一年,我还在劳动安全监察处。杨处长带着我们一行人去九江开会。那天的阳光想必是好的,车里的气氛也是松快的。杨处长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那是一个视野最好,也最危险的位置。他很惬意,两条腿架在前面的仪表台上,抽着烟,说着笑话。风从车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吹散他的烟,也吹散他的话。一百二十码的速度,让窗外的景物都拉成了一条模糊的线,车像一支离弦的箭,奔向那个后来永远没能抵达的终点。

       我总在想,那一刻,那条安全带,就在他手边,触手可及。它静静地悬着,像一个沉默的预言。可杨处长没有理会它,他的注意力在前方的路,在嘴边的笑话,在那份出差开会、处理公务的从容里。谁能想到,这份从容,竟如此脆弱。

       灾难来得毫无征兆。右前轮突然爆胎,一声巨响,车子像一头被击中要害的猛兽,瞬间失控,翻滚着扎向路肩。那一瞬间,车厢里的一切都飞了起来。杨处长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抓住,他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猛地撞碎前挡风玻璃,被狠狠地抛了出去。后来呢?后来是医院,是抢救,是一个生机勃勃的生命,变成了无声无息的植物人,再后来,便是一切的终结。

 

  

       而我,坐在后座,因为系了安全带,只是受了些轻伤。当我从翻倒的车里爬出来,惊魂未定地看着前方空荡荡的挡风玻璃,才真切地明白,那条被我系上的、有些束缚感的带子,与我那被抛出去的老处长之间,横亘着的,是生与死的距离。

       路还是那条路。几年后,我也成了处长,陪同厅里的纪检组长胡斌同志再去九江。上车的那一刻,我几乎是本能地,第一个动作,就是拉过那条安全带,将它牢牢地扣在身上,让它紧紧地勒着我的肩膀,那“咔哒”一声轻响,落在我心里,像是一句郑重的承诺。我盯着前方的路,眼睛一刻也不敢放松。

       历史仿佛一个固执的复读机,执意要考验我。又是昌九公路,又是永修县境内,又是右轮爆胎,又是一百二十码的速度。刹那间,那股熟悉的、无可抗拒的失控感再次攫住了我们。小车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疯狂地扭动,然后一头冲下路基,翻进了干涸的水渠里。

       天旋地转,玻璃碎裂,尘土飞扬。当我被安全带死死地拽在座位上,感受着那股巨大的冲击力从我身边呼啸而过时,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又来了,那条路,又来了!这一次,前挡风玻璃没有碎裂,我也没有飞出去。汽车翻进水渠,没有继续翻滚。我只是被挤压变形的仪表台碰伤了腿。当我们狼狈不堪地从车里爬出来,胡组长定了定神,看着我,长长地叹了口气:“今天,算我们命大!大家都系了安全带。”

       命大吗?或许。但我更愿意相信,是那条带子,给了我第二次机会。站在那辆报废的车旁,我望着不远处的公路,心里一阵阵地发紧。就在这条路上,就在前方不远的地方,我的老处长,用他的生命,为我写下了“血写的教训”这五个字。而今天,在同一场灾难面前,我因为读懂了那五个字,因为系上了那条带子,所以,我还活着。

       有人说,人类从历史中得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从不吸取教训。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上。我们总是健忘的,总觉得厄运是别人的故事,灾难是遥远的新闻。可当灾难撕掉所有的伪装,真真切切地来到你面前时,你手里握着的,是什么?是你的侥幸,还是那条能拉住你的带子?

  

 

       它不是一个形式,不是给交警看的道具,不是挂在车里的平安符。它是用多少条鲜活的生命,多少个破碎的家庭,用他们最后一丝力气写下的、刻在钢铁和玻璃上的遗嘱。它无声地告诉我们:你与安全之间,有时候,就只差这“咔哒”一声。

       愿我们每一个人,在坐上驾驶座,或副驾驶座的那一刻,都能想起那些再也无法回来的人。愿我们的手,都能伸向那条沉默的带子,郑重地把它系在身上。那不是束缚,那是拥抱。是生,对死的拥抱。是你,对爱你的家人,最深沉的承诺。

       因为,它不只是一条带子,它是那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稻草。抓住它,你就抓住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