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粽子的两种味道

日期: 2026-06-20 20:50:27  陈齐斌/文图 刘谦/转发     来源:

 

     

       记忆里的端午节,总是先从肚子里咕咕的叫声开始的。

       那时候粮食定量,家家户户的日子都紧巴。平日里肚子里的油水少得像旱季的溪流,寡淡得能听见肠子互相摩擦的声音。

       我和小伙伴最大的乐趣,就是趴在集市卤菜摊的玻璃柜前,鼻子恨不得贴上去,使劲嗅着卤猪蹄、酱牛肉散发出的霸道香气,然后拼命咽口水。那香气是实实在在的,是能看得见的,像一只无形的手,把我们的魂儿都勾了去。

 


       所以,端午节对我们来说,就是漫长饥饿岁月里一座突然出现的、冒着香气的岛屿。那是全年中为数不多的、能让肠胃获得盛大满足的日子。

       过节前几天,家里那张破旧的八仙桌就成了魔法的舞台。母亲把泡了一夜的糯米端出来,白生生的米粒吸饱了水,圆润透亮,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仿佛握着一把月光。

 

   

 

       旁边摆着几小碗馅料——赤豆的、红枣的,偶尔还有一小碟白糖。母亲说,泡米的水要清,粽香才纯正。她那双粗糙的手,把深绿的粽叶一卷,填进白生生的米,再用细绳一绕,一个棱角分明的四角粽就稳稳地坐在盆里了。

  

 

       我们兄弟姐妹几个挤在旁边,与其说帮忙,不如说捣乱,不是把米撒了一地,就是把粽叶扯破了。但母亲从不恼,只是笑着说:“慢慢来,慢慢来,心急吃不了热粽子。”

       等到粽子在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粽叶的清香霸道地挤满每一寸空气时,我的眼睛就再也离不开锅盖了。

       那香味是有颜色的,碧绿碧绿的,像整个夏天都被煮进了锅里。蒸笼盖掀开的那一刻,白雾腾起,一个个粽子裹着晶莹的水珠,像刚出浴的娃娃,带着让人挪不开眼的温润。

       剥开一只刚出锅的粽子,热气腾腾地烫手,糯米已经被粽叶染上一层淡淡的绿意。咬一口,糯米的软黏、粽叶的清香、馅料的微甜,在舌尖上一起化开。

 

 

 

       那一刻,肚子是饱的,心里是满的,整个夏天仿佛都变得无比盛大。母亲在旁边叮嘱:“慢慢吃,别烫着。”可哪里慢得下来?如果不烫,哪能至今魂牵梦绕?

       那时候,端午就是一只粽子。它简单、朴素,却承载了我童年全部的、关于幸福的想象。

       后来我读了书,才知道这个飘香的节日,原来还连着一个悲壮的名字——屈原。

 


       那是公元前278年的五月初五,一位形容枯槁的诗人在汨罗江边徘徊。他“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心里装着一个破碎的故国。

       当秦军的铁蹄踏破郢都城门,这位曾经“入则与王图议国事,出则接遇宾客”的三闾大夫,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他抱石投江,把满腔的孤愤与忠贞,交给了滔滔江水。

  


 

       百姓听说后,纷纷划着小船去救他,又怕鱼虾糟蹋他的身体,便回家拿来米团投入江中。于是有了龙舟,有了粽子。

        起初我有些困惑:一个如此悲怆的日子,怎么演变成了热闹欢腾的节日?后来我慢慢懂了。这恰恰是中华文明最深沉的力量——我们不愿让一颗高洁的灵魂在悲苦中被遗忘,于是用最朴素的方式,用食物,用仪式,用年复一年的纪念,把他请进了人间烟火里。

       那一只只粽子,包裹的不再只是米和馅,而是世代百姓对忠良的守护,对理想的敬重。我们吞下的,已是一份文化的记忆,一种价值的认同。

       我想起《风土记》中的记载:“仲夏端午,端者,初也。”端午原意只是每月初五日,但因为屈原,这个普通的日子被赋予了不朽的意义。

       宋代时,朝廷追封屈原为忠烈公,让人们佩戴香袋,表示屈原的节操馨香溢世、流芳千古。

       两千三百年来,这个节日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把一代代中国人的情感、信仰和价值判断,静静地流淌下去。

       如今的端午,粽子早已不是什么稀罕物。超市里的粽子包装精美,口味繁多,从豆沙到火腿,从蛋黄到鲍鱼,应有尽有。

  

 

 

       但吃着那些精装礼盒里的粽子,我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什么呢?少了我趴在灶台边等粽子熟的急切,少了母亲那双粗糙的手,少了那间被粽香灌满的老屋,少了童年那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盛大期盼。

       母亲包的那些奇形怪状的粽子,比任何精装礼盒里的都更有滋味。

       因为那里头,不仅裹着童年的饥饿与满足,更裹着岁月沉淀下来的、一个民族的精神胎记。《本草纲目》中说粽子古名叫“角黍”,因有棱有角、内包糯米而得名。那棱角,也许不只是粽子的形状,更是一个民族刚直不阿的品格象征。

       从舌尖到心尖,从肠胃到灵魂,我们用了一整个少年时代去完成这场咀嚼。那些被粽叶包裹的,终将成为我们行走于天地间的骨头与脊梁。

       记得有位作家说过,散文是生活凝结的晶莹露珠。这端午的粽子,何尝不是中华文化凝结的露珠?它映照着百姓的悲欢,承载着历史的重量,也滋养着我们每一个人的精神世界。

       粽叶再厚,裹不住思念。五彩绳再长,缠不住童年。但那些被粽香浸润的日子,那些从母亲手里递过来的、滚烫的爱与传承,终将伴随我们一生,成为内心深处最温暖、最坚固的力量。(陈齐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