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遇皆风景之49——风雨拔牙记(下)
31 日下午,我提前半小时抵达医院。谁知,又是一番波折。
裂牙是最复杂也是最难处理的。刘医生反复探查、轻敲、按压,甚至请来隔壁女医生一同会诊,直言:“就算包上牙冠,也不敢保证不疼。很多人包完两三天又回来,疼得受不了,还得拆掉拔牙。”
“我还是想试一试。也许我就是幸运的那一个,能保住两三年。” 我态度坚定,至少表面上如此。
医生看着我,轻轻摇头。

会诊后,他无奈开口:“真的做不了,做了也是白做,牙已经松动了。我还是请主任来看看吧。”
主任赶来,再次检查。我一再说明:不想拔牙,左侧已缺一颗,若右侧再拔,无法进食,会耽误跑马拉松。
主任提议用药失活神经,刘医生表示无药。我恳请主任亲自处理,他却分身乏术,号源紧张。
主任离开,诊室一时安静。我望着刘医生,希望他给我一个建议。刘医生沉吟片刻:“还是回孙医生那里吧,我带你过去。”
我跟在他的身后,出小楼,上电梯上楼,到四楼孙医生诊室。刘医生个子很高,看着他的背影,感觉他是个善良之人。
刘医生把主任的意见直言相告。孙医生忙完前一位患者,重新检查后,语气笃定:“已经严重到没有保留意义,拔掉吧。”
我心中微叹:若是早一点明确判断,我也不必煎熬纠结两日。

最终,孙医生让我回刘医生处开单拔牙。
我再次回到刘医生诊室,有些不好意思:“我又回来了,孙医生说必须拔。”
“跟我来。” 刘医生二话不说,走出自己的诊室,带我到隔壁诊室,询问医生可否加号拔牙。得到肯定答复后,我望着刘医生:“您的意见呢?”
刘医生平静地说:“如果是我的牙,我会拔,留着没用。”
一句话,让我彻底尘埃落定,不再摇摆。
拔了牙,只要好好吃饭、补足体力,就不会影响马拉松。我这样告诉自己。
“你的牙根很长,会难拔一些。” 拔牙的医生姓唐,提前提醒。

我早已不是第一次拔牙,几位医生都说过同样的话:牙根长、稳固。也正因如此,我一生无蛀牙、无智齿,牙齿天生良好。只可惜,年少不知珍惜,偏爱坚果,生生把好牙咬裂。父母赐我一副健齿,我却未能好好善待。
躺上治疗椅,我坦诚自己紧张。医生温柔安抚,一口一声 “阿姨”,轻声细语,放松、不疼的、一会就好了。拔牙过程繁琐,器械不断更换,他却轻轻哼着小调,缓和气氛。偶尔手臂碰到我的胳膊,细微的接触,竟让我多了几分安定。
躺在治疗椅上,像待宰的羔羊,无助,也有一丝绝望。
感觉医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那颗大牙从我的身体上剥离。那颗陪伴我63 年的牙齿,我甚至没能看上一眼,便永远离我而去。
它完成了一生的使命,如同跑过的每一段路、收获的每一块奖牌。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拔掉的是病根,落定的是心境。放下无谓的消耗,才能轻装上阵,奔赴春天的约定。
有些告别,本就是为了更好地出发。拔掉旧牙,是卸下负累,为新生腾位置。

医生说,牙裂往往对称。两三年前拔过右侧一颗,一月前拔左侧一颗,位置相对,皆是断裂。如今再拔右侧一颗,邻牙亦有隐裂。
往后,我定会好好善待余下的牙齿,不再任性啃硬。
从 29 日的疼痛突袭,到 30 日的风雨奔波,再到 31 日诊室里几番辗转、会诊、抉择 —— 这三天,像一场超高难度的越野障碍赛。
最难的不是淋雨,不是治疗的无助,而是内心反复的纠结与摇摆。我始终想守住一个目标:不能影响 4 月 11 日的龙凤马拉松,并据此不断调整策略。
跑过那么多场马拉松,我早已懂得:赛道不会永远平坦,天气不会永远晴朗,既定计划也可能突然改变。人生最好的装备,从来不是外物,而是随时调整、从容应变的心态。
这三天,我如同在赛道上,从未放弃。医生说 “做了也白做”,我未慌;主任说 “没时间”,我未乱。一路辗转,终在坚定与善意相助下,冲过终点。
如今身心清爽,内心通透。这便是最好的赛后恢复——惜物,更要惜己。善待身体每一个零件,稳稳当当,奔赴下一场山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