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之巅:二〇〇四,我与玉龙的冬日约定
神山之巅:
二〇〇四,我与玉龙的冬日约定》
(散文)
十一月的光影里,总有一些记忆格外明亮。
那是二00四年的深秋。参加完国家安全生产管理总局在云南昆明召开的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工作会议后,我正收拾行囊准备返程,云南安全监督管理局的同行却拉住我:“此时正是观赏日照金山和雪域秘境的最佳窗口期,老陈,你何不趁会议结束,登一次玉龙雪山?”
我望着窗外昆明澄澈湛蓝的天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久违的悸动。那是少年的向往,是书本里读过无数遍却从未谋面的神山。于是,我欣然应允。
会刚结束的那天,天公作美,万里无云。热情好客的云南省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的朋友安排了一辆车,我们便向玉龙雪山进发。车过丽江,继续向北,远远地,一道白色的天际线渐渐清晰。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盘旋,海拔渐渐攀升,空气开始变得稀薄。呼吸间有一点点干燥的灼热感,但身体倒还能够承受。我摇下车窗,任凭清冽的风扑在脸上,带着冰川的气息,带着雪的味道。
当索道将我们送上山顶的那一刻——
我怔住了。
天地之间,一片圣洁的白。玉龙雪山如一条银色的巨龙横亘在眼前,主峰扇子陡直插云霄,冰川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幽蓝的光芒。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如此壮丽的雪山,它不似想象中那般遥不可及,却又比想象中更加震撼人心。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哲学家金岳霖初见雪山时的“疯癫”——当他翻过山梁,第一次亲眼见到玉龙雪山,竟激动得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欢呼雀跃,让随行的马锅头以为他发了疯病。此刻的我,虽不至于滚落在地,内心却早已翻腾如海。
——有些美,会让语言失效,让理性退场,让人只想像个孩子一样,大声呼喊。沿着栈道继续向上。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息片刻。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这里的每一处风景,都让人不舍得错过。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远处的云海翻涌,如同白色的波涛;偶尔有山风吹过,卷起细碎的雪粒,在阳光下闪烁如金粉。
同行的人早已散开,各自寻找拍照的角度。我却只想一个人站着,让这座山静静地看着我,也让我静静地看着它。
站在海拔4680米的山的高处,我深深地呼吸着稀薄的空气,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在与这座神山进行着某种古老的对话。脚下是千万年不化的冰川,眼前是绵延起伏的雪峰,而我的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我想起了徐霞客。三百六十多年前,这位伟大的旅行家应纳西族土司木增之邀,来到雪山脚下的解脱林。两人谈诗论文,结下生死之交。当徐霞客归乡途中病困交加,木增竟派精壮之士历时一百五十六天,用轿子将他抬回远在江苏江阴的老家。传说徐霞客临终前,特意嘱咐家人将自己的坟墓朝向丽江方向。我站在这里,仿佛能看见那位长眠于地下的老人,他的目光穿越时空,永远凝望着这座让他魂牵梦萦的雪山。 一座山,可以让两个人相隔千里却生死相望。
我想起了洛克。这位美籍奥地利学者在雪山脚下的玉湖村居住了二十七年,将东巴文化介绍给全世界。直至一九六二年在夏威夷病重,他仍念念不忘:“与其躺在夏威夷的病床上,我是多么想死在玉龙山的白雪和鲜花丛中。”一个人,可以对一座山眷恋至此,这该是怎样深沉的情感?
我还想起了沈从文。他虽未亲临雪山,却被学生笔下玉龙雪山的美深深震撼,开始构思小说《虹桥》。然而,当另一位亲临雪山的画家向他更细致地描绘了那“比想象中还美上千倍”的景色后,沈从文感到自己所有的词藻都显得苍白,最终决定辍笔。此刻我终于明白他的心境——面对这样的壮美,任何文字都是苍白的,任何描述都是徒劳。
我终于登上了能到达的最高点。
端着相机,极目远眺,天地苍茫。脚下是千万年的冰川,眼前是无尽的山峦。那一刻,忽然想起纳西人的传说:玉龙雪山是他们的保护神“三朵”的化身,而云杉坪则是通往“玉龙第三国”的入口——那是一个没有痛苦、自由恋爱的理想天国。
多少为情所困的纳西儿女,将生命留在了那里,只为追寻心中的理想国。 在纳西语中,玉龙雪山被称为“欧鲁”,意为“天山”。它是纳西族全民信仰的保护神“三朵”的化身。一千二百多年前,南诏国主异牟寻封赠它为“北岳”;七百多年前,元世祖忽必烈加封它为“大圣雪石北岳安邦景帝”。一座山,承载了多少民族的信仰,见证了多少王朝的更迭?
我向远处眺望,隐约可见山脚下的云杉坪。那片海拔三千二百四十米的高山草甸,在纳西人心中是一片圣洁之地。那些前赴后继为情所困的纳西儿女,将生命和灵魂留在那里,只为追寻心中的理想国。我不禁想问:他们找到了吗?那个没有痛苦的天国,真的存在吗?
也许,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玉龙雪山,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玉龙第三国”。它或许是年少时的梦想,或许是中年时的执念,或许是暮年时的回忆。我们终其一生,都在攀登那座看不见的山,追寻那个到不了的国度。
我向来不信鬼神,不信天国。但站在这里,在稀薄的空气中,在纯净的阳光下,却忽然有些动摇。如果真有这样一个地方,可以让人放下所有痛苦,让灵魂获得安宁——那它一定就在这里,在这座山的某个角落。
傍晚时分,日照金山如约而至。
夕阳西斜,金色的光芒洒在雪峰之上。整座雪山仿佛被点燃,从山顶到山腰,一层一层地燃烧起来。白色的雪变成了金色,金色的雪又染上了绯红。那光芒不是静止的,而是在流动、在跳跃、在变幻。
我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
身边有人欢呼,有人按动快门,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我却只是静静地站着,让这光芒一寸一寸地照进心里。
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我们这一生,总是在赶路。赶着开会,赶着汇报,赶着完成任务,赶着实现目标。我们以为山顶就是终点,以为到了山顶就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可是站在真正的山顶,面对真正的巍峨,才发现——
山从来不在乎谁来谁往,不在乎谁登顶谁半途而废。它就在那里,千万年如一日,看云卷云舒,看人来人往。
所谓的征服,从来不是人类征服了山,而是山接纳了人。“空气有点稀薄,除了有点干燥外,身体还是能够承受的。”这是我在山顶时的感受。可是此刻回想起来,真正需要承受的,不是身体的极限,而是面对如此壮美时内心的震撼与谦卑。在这座神山面前,我们都是匆匆过客,都是仰望者,都是被震撼到无言的孩子。
下山时,天色渐暗。我回头望去,玉龙雪山静静地矗立在暮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又像一个慈祥的长者。它见证了多少人的来来往往,见证了多少故事的起起落落,却始终沉默,始终巍峨。
回到丽江古城,已是灯火阑珊。走在青石板路上,耳畔传来纳西古乐悠远的旋律。我想起洛克魂归雪山的遗愿,想起徐霞客坟墓朝向的传说,想起金岳霖从马背上的滚落,想起沈从文辍笔的遗憾——这些与雪山结缘的人们,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情感,都已融入这座山的血脉,成为它的一部分。
而我呢?我这个匆匆过客,在这座神山之巅站过,在稀薄的空气中呼吸过,在日照金山的光芒中沐浴过——我的生命里,从此也有了一座玉龙雪山。它不会说话,却教会了我沉默;它不会动,却让我看见了永恒。
二〇〇四年的那个十一月,我与玉龙雪山有了一场约会。许多年过去,那座山依然矗立在那里,而我,依然在人生的旅途上跋涉。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想起那个晴朗的冬日,想起那座银色的神山,想起那一刻,我离天那么近,离自己那么近。
那座山依然矗立在那里,雪峰依旧,冰川依旧,日照金山依旧。每当夜深人静,每当想起那个晴朗的冬日,心里就会亮起一道光——
那是二〇〇四年十一月的阳光,照在玉龙雪山上,也照在一个中年人的心上。
那道光告诉我:这一生,总要有一座山,让你登临;总要有一刻,让你静默;总要有一道光,照进心里,永不熄灭。
玉龙无言,却胜万语千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