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印两行过丙午
《蹄印两行过丙午》
(散文)
马年又到了。
我忽然想起两个甲子前的甲午年,那惊雷裂岸的岁月;又想到眼前这个丙午年,天机骤转的光景。老马和小马,隔着时光的长河,竟说起话来了。
那老马,是见过世面的。它说——
我年轻时,也曾在烽火中嘶风而行。甲午那年,狂涛震耳,重炮悬在半天上,落下时便是山河破碎。我的蹄子踏过的,是血锈斑驳的残垒;我的眼睛里映着的,是沉入怒涛的巨舰。那时的龙,不是真龙,是绣在龙袍上的龙,盘在殿柱上的龙。人们说的龙马精神,不过是让马驮着龙的神权,让龙压着马的脊梁罢了。
后来我老了,驮过经卷,拉过香辇。雷音寺的钟声,我在门外听过无数遍——那钟声,初听时震得人心头发颤,再听时便觉得空,听久了,竟像是什么都没有。白龙马的故事你们都知道,可谁知道白龙也有挣不脱的缰绳?那缰绳不是铁的,是“天命”做的,是“正统”做的,是千年万代的规矩做的。它勒在心上,比勒在脖子上还疼。
现在好了,我可以歇着了。只是有时夜深,听见潮声,还觉得那江山,是瘦的。
小马听着,打了个响鼻。它刚在山坡上撒过欢,皮毛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它说——
老前辈,您说的那些,我听着像传说。我的世界可不一样。
我是丙午年生的。这一年,天机真的转了。您看那漫山遍野的晶板,阳光照上去,就生出电来;您听那风声,不再是空荡荡的呼啸,而是推动叶轮,点亮万家灯火。我的蹄子踏过的,是数据流成的河;我的眼睛里映着的,是星斗间游走的帆——那可不是神话里的天河,那是人间的卫星,是云端里的智慧。
您说“指鹿为马”是荒唐,可在我们这时代,每个人都能指认自己的马,都能骑着自己的马,奔向自己的方向。科技没有把马关进笼子,反而把天空打开了。我的缰绳是数据做的,但它不是束缚,是连接;我的鞍鞯是算法做的,但它不是负担,是翅膀。
老前辈,您那辈子的憋屈,我们懂。可我们这辈子的奔头,您也得看见啊。
老马笑了,是那种饱经沧桑后欣慰的笑。它说——
孩子,你知道我听了你的话,想起了谁吗?
我想起陆游。他当年“匹马戍梁州”,多么英雄气概!可后来呢?“心在天山,身老沧洲”。他那一辈子的遗憾,就是心到了,身到不了。可你们不同,你们有“智驱翼”,有“芯魂把脉”,你们的心想到哪里,身就能跟到哪里。这叫什么?这叫“天马行空”终于不再是想象,而是日常。
我又想起毛泽东。他晚年问:“江山靠谁守?”这话问得沉痛啊。可我今天看见你,忽然有了答案:江山不靠神守,不靠权守,靠的是每一个能自由奔跑的生命来守。你们小马,跑得越欢实,江山就越稳当。
小马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老马的鬃毛。那里已经灰白了,像落了一层霜。
老马又说——
你刚才说的“数据流成的河”,让我想起一个理儿。历史也是一条河,我们老马是河底的石头,被冲刷、被磨损,却也垫高了河床;你们小马是河面的浪花,追着风,赶着光,把天空映在水里。没有石头垫底,浪花蹦跶不起来;没有浪花奔流,石头就成了死石头。
所以啊,甲午的惊雷没有白响,丙午的春风没有白吹。龙马精神的“龙”,早该从龙袍上飞出来,变成每个人心里的龙;龙马精神的“马”,早该从缰绳里挣脱出来,变成每个时代奔腾的马。
说罢,老马抬起头,望向远方。那里,朝霞正染红了天际,一排排风力发电机缓缓转动,像巨大的转经筒,却不再诵经,而是在发电;一片片光伏板铺展开去,像沉默的向日葵,却不再追日,而是在聚能。
小马突然腾起前蹄,长嘶一声。那声音清亮,像要把整个丙午年的早晨都喊醒。
老马也站了起来。它觉得奇怪,那僵了多年的膝盖,今天竟不那么疼了。
“走吧,”老马说,“咱们一起跑一程。我跑不动了,就走;你跑得快,就飞。反正——都在这条路上。”
两条身影,一前一后,融进了霞光里。风过处,蹄印两行,深深浅浅,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孩子的歌声,唱的不知是哪一年的童谣:
“马儿马儿跑得快,跑到天边云在外……”
这歌声,倒像是为它们送行的。
不,是为所有还在奔跑的生命送行的。
下一篇:民俗闹新春,邻里共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