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康妈妈》

《永远的康妈妈》

  （散文）

       前年初秋，我又一次驱车来到万安县罗塘乡。赣江的水静静地流着，像是要把岁月的故事都藏在波光里。我要去的是康克清同志的故居——那个她生活了十六年后，背起行囊投身革命的地方。

       车子在乡间小路上缓缓前行，窗外的稻田泛着金黄，正是丰收在望的时节。我想起1958年的春天，也是这样一个收获在即的季节，四岁的我站在乡幼儿园的队伍里，听老师说：“康奶奶来看你们啦！”那时的我们并不知道这位慈祥的奶奶走过怎样的路，只记得她摸着我们的头，笑得像春天的太阳。后来才知道，她还送了一台“东方红”拖拉机给乡里——那是要让乡亲们的日子，像那火红的机器一样，轰隆隆地往前奔。

       故居是一幢新修缮的白墙灰瓦房子，砖木结构，朴素得像它的主人。推开木门，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旧木家具上。这是康克清父母住过的房间，床还在，衣柜还在，那张旧办公桌还在。漆面斑驳，却擦拭得干干净净。隔壁是她自己的房间，更加简朴，一张床，一张桌子，便装下了十六岁的全部梦想。厨房里，那口土灶静静地蹲着，仿佛还留着当年的烟火气——就是在这里，那个后来被称为“红军女司令”的姑娘，曾为父母烧过饭、添过柴。

       站在这座简朴的房子里，我忽然想起第二次见她的情景。那是九十年代初，我穿着少校军装，随同罗友林政委走进她在北京万寿路新六所五号楼的住所。轮椅上的她已经老了，握着我的手，指节分明，却依然有力。我说：“万安人民想念您。”她笑笑：“我已经老了。”我说我小时候见过您，今年要转业了，能不能请她打个招呼。她沉默了片刻，那双看过长征路上风霜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我：“现代化建设需要大量年轻人才。你只管投身其中，一定会大有可为的。要相信自己，相信党组织。”

       那一刻，我仿佛看见1928年的她，也是这样坚定地相信自己、相信革命，跟着朱德、陈毅的队伍上了井冈山。那年她十七岁，是红一方面军最早的女战士之一。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她当过女子义勇队队长，在赣州指挥游击队击退进犯的敌人，赢得“红军女司令”的美誉；她走过长征路，三过雪山草地，在最艰难的时刻始终站在朱德同志一边，与分裂主义坚决斗争。

       但让我最动容的，不是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而是她后来把全部心血都倾注给孩子们的事。1946年，国民党进攻延安，时任解放区儿童保育会代主任的她，提前赶到延安第二保育院，要求特制一批能安放在马背上的“驮床”。她下达了一道死命令：“大人在，孩子要在；大人不在，孩子也要在！”就是这句话，让保育院的孩子们在随后三千里的战火转移中无一伤亡。刘志丹的孩子、左权的孩子，那些烈士的遗孤，就这样被“康妈妈”护在怀里，走过枪林弹雨。

       三年困难时期，上海等地出现大量弃婴。她急得日夜难眠，亲自打电话给内蒙古的乌兰夫同志：“能不能让这些孩子到草原去，好歹喝上一口奶？”于是，三千名南方孤儿被送往大草原，草原上的额吉们用宽广的胸怀接纳了这些“国家的孩子”。这件事后来被周恩来同志高度评价，但在康克清看来，不过是一个母亲该做的事。

       她一生没有生育自己的孩子，却是亿万孩子的“康妈妈”。1981年，她倡导成立全国儿童和少年工作协调委员会、中国儿童少年基金会，后来闻名全国的“春蕾计划”就依托于此。1982年，邓小平同志亲口说她是最合适的人选，让她出任宋庆龄基金会主席。她提出“一手摘棉花，一手抱娃娃”，强调妇女工作与儿童工作同等重要。她还向全国妇女发出“自尊、自信、自立、自强”的号召，至今读来，依然振聋发聩。

       走出故居，夕阳正好。我想起1983年那个特殊的年份，当朱德同志的一个孙子因触犯法律被判处极刑时，面对复杂的舆论，她只说了一句话：“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然后亲自去做孩子母亲的思想工作。临终前，她依然叮嘱子孙们：“你们要好好地、太平地过日子……不要贪污，不要犯错误。”

       克勤克俭，清白清廉——这就是康克清。她的一生，从万安县的渔家女儿，到井冈山的红军战士，再到全国孩子的“康妈妈”，始终像赣江的水一样，静静地流，深深地爱，坚定地走。

       故居墙上有她年轻时的一张照片，英姿飒爽，目光如炬。我在照片前站了很久，想起她对我说的那番话。是的，要相信自己，相信时代，相信心中那份永不熄灭的信念。这就是康大姐留给我们的——不仅是一个革命者的传奇，更是一个平凡而伟大的人，用一生写就的答案：什么是初心，什么是坚守，什么是爱。

       夕阳西下，我驱车离开罗塘乡。后视镜里，那座白墙灰瓦的房子渐渐变小，却在我心里越来越清晰。我知道，这就是永远的康妈妈——她走过了二万五千里的长征路，最后把所有的温暖与慈爱，都留给了这片土地上的孩子们。而她，也永远是这片土地的孩子。

（陈齐斌）